時差書齋

這幾天，我體悟出，原來這世界上最自作多情的生物，不是戀人，而是子女。

明明受那樣無情的對待，還要把別人的暴力當成自己的過錯。連家裡的其他人都要聯合起來包庇施暴者，要受害者噤聲。噓，安靜。

每個人都是共犯。

想了幾天，我雞婆地跑去警局通報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判斷。也曾想過孩子是不是，就算遭到父母的暴力或者冷漠以待，還是不想和父母分開？

就算有理智產出的一千萬個應該討厭父母的理由，可能也不足以使懇切尋求父母之愛的子女放棄。

　　沒有人會浪費時間跟一個人交往六年，卻選在結婚前分手。

　　我們是大學同學，她打扮樸素，戴著金屬細框眼鏡，臉頰上看得出幾顆雀斑，總是穿著及膝長裙，靜靜坐在一旁聽大家說話。

　　「台北女生又兇又可怕，妝那麼濃，卸掉是能看？」

　　「男的也是啊，髮型有夠娘砲。」

　　每次大夥罵著下課就不見蹤影的天龍人，小禾總是沉默地只在一旁微笑。

　　十一月的忠孝復興，最讓人血液翻騰的地方。我特別穿了球鞋，防止遭極度密集的高跟鞋踩踏。逼近正午時分，不願吃飯的人一個黏著一個，從百貨公司延伸到公園。週年慶的到來讓我很安心，接下來上麵攤大概不需要等位子了。

　　朋友是騎車來的。大安路的這家麵館沒有門，坐在裡頭也不會錯過店外的任何事。第一次來東區吃開放式的餐廳。不上咖啡廳、收服務費的餐館、美食街，跑那麼遠，捷運轉了又轉，就來吃一碗家常麵。因為我們不打算久坐，閒人的約會就是各看各的書，目的地是圖書館。

　　一家專門收藏雜誌的圖書館。朋友在網路上看到一系列私人圖書館的介紹，每張照片都美的像裝潢型錄，我沒有特別喜歡哪家，於是跟著朋友的喜好，決定來找雜誌圖書館。她當過藝術雜誌編輯，失業後先是懷疑：「是否做自己沒興趣的工作比較好？」然後又萌生重拾畫筆的想法。「想畫插畫。想做一本超級激進、大部分人瞄一眼都嫌煩、一小撮人瘋狂熱愛的邪典雜誌。」

　　雜誌圖書館位於地下室。一樓店面的鐵捲門蓋著，遠看誤以為倒閉了。拉開旁邊的玻璃門，燈光昏黃，只能看見長長的階梯往下，看不見圖書館的內部。因為先前吃麵把眼鏡收進背包的關係，我走得很慢，也沒看見樓梯底部的牆上有字。

　　「入場費一日三百。」老友唸給我聽。

　　如果希特勒在2014年的德國復活，還會有搞頭嗎？本片的答案是：是的。他會再次征服全世界，因為人們需要他！失業的約聘記者需要他，電視台高層需要他，觀眾需要他。這一次沒有政黨作為後盾，重生後的希特勒在媒體圈找到自己的位置。　　

　　觀眾等著看笑料，希特勒卻把梅克爾和其他政黨主席全部人身攻擊一輪，再決定支持綠黨。偽紀錄片將歷來扮過希特勒的演員快速帶過，中間夾雜片中片「希特勒德國行腳」的街頭訪談，讓元首聆聽民意，最後再佐以模仿《帝國毀滅》的場景描述反希特勒的電視台高層為了收益決定向希特勒低頭的搞笑片段。觀眾等待希特勒出槌，結果換來的是變成一坨笑料的自己。

　　民主選舉之下的政治人物是民意代言人，希特勒也曾經是民選元首。電影中有前東德人民表示不參與投票，認為選舉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希特勒在鏡頭前列舉失業、移民、人口等社會問題，引發恐慌，接著再端出國族磁鐵，吸引更多個人崇拜的獨裁信奉者。（破解：好似忘了民主不只有投票，還有審議監督集會遊行……）

　　片中最多民眾抱怨的是難民議題，這些德國人擔心湧入的敘利亞難民影響治安，看不過伊斯蘭移民日益增加，甚至鄙視混血後的新德國人。希特勒初次上的電視節目正好就是專門開族群玩笑的政治脫口秀。白人主持人將臉塗黑扮成歐巴馬搞怪，大開阿拉伯人及恐怖份子的玩笑。在其他國家會被認為是種族歧視的內容，在德國只有一條禁忌：不能開猶太人的玩笑。（然而電影裡讓猶太人自稱撒旦信徒，第一個認出希特勒的老奶奶還被說是失智症。）

　　希特勒在直播節目上說：「當廚房出現老鼠，不是找小丑來處理，我會直接清理掉牠。」我認為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則寓意邪惡的笑話，但希特勒以一種佈道般嚴厲與慈祥兼具的態度說出來，竟然無人發笑。作為排外的代言人，超人般的希特勒可說是經濟環境衰弱、民族自信心低落下的小民救世主。當人只能看見自己，就看不到危險。

　　陽明山上下著雨，夜教取消。

　　值星難得和新生同房。同房的幸運兒驚怕之餘又有一絲期待。「如果能這樣和學長打好關係就好了！」、「脫下墨鏡和迷彩裝的學長也沒什麼了不起嘛」，竊竊私語在耳邊遊走，沒有一句是對著阿生講的。

　　阿生還沒有融入任何圈子。仍是一隻腳的鞋子，哪裡也去不了。　　　　　　　　　　　　　　　

　　小木屋的燈壞了，插座也毫無反應，水龍頭轉出來的是淡褐色的泥水。值星率先宣佈不洗澡，幾個有潔癖的人跟著附和。這下就算阿生再想沖個涼，也不好意思說了。

　　「怎麼下雨還這麼熱？」阿生試著跟同學搭話。

莎莉的父母很忙，她常一個人在家。

莎莉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讀床邊故事，然後一個人關燈睡覺。

早上醒來，莎莉的烤箱總會出現她喜歡的起司番茄吐司，洗衣機也會出現乾淨的衣服。

「媽媽是不是躲在烤箱和洗衣機裡呢？」莎莉這樣想。

「可是媽媽出去上班了啊？」莎莉又想。

　　我感受到好好做一間店所需面臨的極限。沒有區位、不拼規模、不設翻桌率，加上大衛帶來的大批免錢幫手的流失，好生意的珠穆朗瑪峰，大概也只有高跟鞋鞋跟那麼高。

　　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一個月沒看包包，我竟然自己做起包包來了。

　　當然，我可沒有對皮革敲敲打打的力氣。

　　香檳金藤編糕：芒果醬外衣佐酪梨慕斯內陷，擁有精品包又不花大錢，不佔空間的新選擇。

To：珊

主旨：RE:母亲节你搞错了

　　抱歉，我沒注意到母親節早就過了。

　　請不要寄明信片過來，我媽會看到的，而妳期待的那位，不是會去清信箱的人。

　　台灣的學校啊，公立的學費都還可以吧。宿舍的話我沒住過，看過的還蠻兩極化的，有的像監獄，有的像豪華版青年旅社。

　　揣著不少仰慕帶來的失望，以及無知拋出的驚喜，我漸漸得出一條藝文人的通則：有感的作品，不要見作者；無感的成像，去會始作俑者。最初來看《席勒：死神與少女》就是抱著相親的心情，會會「無感」的畫家，只期待主菜（電影），不期望再連絡（理解Egon Schiele）的草率態度來的。

　　對於Egon Schiele的畫作，我只依稀記得大學課堂談及女同性戀時，展示的女女裸身勾纏畫。完全無感。或許是Egon Schiele的素描不適合在電子裝置展示的緣故。幾年後，我在設計捷克旅遊行程時，找到位於庫倫諾夫的席勒藝術中心（Egon Schiele Art Centrum český Krumlov），網上逛了一下館藏，覺得不適合產品，就又把席勒給忘了。

　　直到在這部德語電影中，聽到月台的環境音出現捷克語，又隨著俊男美女飾演的席勒一干人來到Krumau (就是現在說的český Krumlov)狂歡作畫，我才想起這個席勒就是那個Egon，過去片段的認知才串聯起來。正是要進到戲院來，關閉手機，脫下成見，全裸待機，才能浸到無感與理解不能的處境裡。

　　這樣的畫作是色情，還是藝術？畫裸體的未成年少女是猥褻嗎？《席勒：死神與少女》並未以道德辯論處理這些問題，而是貫徹電影本事，從分場呈現出席勒的作畫背景。所以第一場才會是畫妹妹的場景，從沒有經濟能力找專業模特兒，鋪墊克林姆（Klimt）引介女主角Wally Neuzil豋場。

　　女神出場，畫家的線條與用色大膽起來，我也好像被他們的愛情感染了，看完電影後，非常想一堵原尺寸的死神與少女這幅畫。無論畫家的人品有多差，無論我對他的風格有多冷感，死神與少女背後的故事確實打動我了。或許大歷史背景的動蕩也佔了某些因素，但無論如何，我終於能對Egon Schiele的畫有所感了。

To:珊

From:魏如海

主旨: 18 May 昨夜的雨延續到今晨

珊，早安。

　　抱歉拖到現在才寫，你沒打電話到家裡吧？

　　五一巷是條不起眼的巷子，座落在首都旁不繁榮的市鎮。裡頭一棟不規矩的公寓（頂樓加蓋）多年前出過一任鎮長，鎮長在自家出過軌後，文曲便再也沒來這裡下過什麼卵蛋。

　　要說為何文昌痛恨這條鳥腸巷，連撇幾滴尿都嫌髒，原因得嗅嗅巷內最大的空地：朱姓里長黃帝老爺家對面的停車場。把監視器倒退十年，你會看見朱老爺的開心農場；把閻王爺的生死簿回翻二十年，你會看見老將軍的黑瓦官舍。

　　這裡過去可是武神的地盤啊，根據房子的樣式，還極有可能是穿丁字褲、腰繫菊紋武士刀的洋武神呢。

　　潔癖深重的文昌料想不到的是，五一巷洗神的速度比他立廟的時間還快，不過二十年，武神的地就給洗到徐議長名下。在找到願意進駐的灶神前，先借用柴大家的土地公公管理管理。

　　柴大家的土地公公香煙彈藥可是沒有少吃，服侍了柴大尾與柴四維父子兩代，不要說五一巷了，翡翠山就是他的茅坑，立法院就是他的臥榻。幾年只要工作一次，在廟裡的投票所勤拔草、撥雲見藍天即可。

　　最近費克有安親班化的傾向。住附近的三姑六婆帶小孩來吃點心，國考君順勢拉了好幾個家教。生意好了很多，我很欣慰。只是─

　　小鬼日益增多會嚇壞能幫甜點曝光的愛拍女性客和提升店內文藝氣息的設計師人客的！

　　當初根本不該僱用國考君。還不如叫德敏坐到玻璃窗角落的位置寫論文還比較討喜。可是這樣就沒人幫我泡茶做蛋糕做簡餐了。有了德敏這個好幫手，我就能多花點時間在外場當店花，一解和大衛交往一年來的怨憤。（是沙文大衛，不是長頸鹿那個大衛）

　　晚上有位來躲雨的客人，還沒看菜單就指名要喝熱巧克力。我特別做給她，雖然菜單上沒有，但她看起來很冷的樣子。她全身溼透了，似乎對此頗尷尬，拿出塑膠袋想鋪在座墊上。面對如此貼心的客人，店主我決定祭上更完整的服務。

　　我找來乾淨的毛巾給她，她欣然接受。稍微擦乾短髮和身體後，她把毛巾纏在脖子上。德敏送餐時發現，她的後頸露出些許紅痕，像一條肥短的蚯蚓，和幾點瓢蟲停在那裡似的。